2026年开春，走进欧美任意一家数码卖场，最显眼的货架上大概率摆满了智能眼镜。Meta的、苹果的、谷歌的，一字排开争夺年轻人的眼球。这些售价几百到几千美元不等的AI眼镜，正被科技圈捧为＂后智能手机时代＂的超级入口。但很少有消费者会翻过镜腿去看那行小字——产地中国山东，制造商歌尔股份。
三年半前，这家企业正在经历它成立二十多年来最惨烈的一次坠落。2022年11月，苹果切断了歌尔一款核心无线耳机的代工订单。公告用词克制，资本市场的反应却像炸了锅——连续跌停，市值从1800亿元高位一路坍塌，机构和散户一起被埋。
歌尔不是第一个在苹果供应链上栽跟头的中国公司。2020年，欧菲光因为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，遭苹果剔除出摄像头模组供应体系，股价腰斩再腰斩，至今没能翻身。更早之前，给苹果做触控面板的蓝思科技、做声学器件的瀛通通讯，都尝过被砍单的滋味。
＂果链＂这个标签在A股一度是印钞机的代名词，后来变成了高空走钢丝。歌尔被踢出来后，接盘的是立讯精密。同样是中国代工厂，立讯在AirPods产线上迅速补位，产能切换之快让人咋舌。
2023年是歌尔的至暗年份。归母净利润同比跌了近四成，内部裁撤了部分消费电子产线人员，外部舆论几乎一致看衰。但有一组数据当时被大多数人忽略了——那一年，歌尔的资本开支并没有大幅收缩，研发费用率反而在上升。钱从耳机产线搬到了VR和AR设备的精密制造线上。
这个转向并不是临时起意。早在2014年前后，Facebook收购Oculus的那波VR浪潮中，歌尔就以声学组件供应商的身份切入了头显制造链。2016年Oculus Rift上市，歌尔承担了关键的声学和结构组装环节。到2020年Meta推出Quest 2时，歌尔已经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代工方。
牌面真正翻开是在2024年。Meta的Ray-Ban智能眼镜在北美和欧洲卖到断货，拍照录像加AI对话的组合拳戳中了年轻人的兴奋点。歌尔是这副眼镜从元器件到整机的核心制造方，订单像滚雪球一样涨。同年，公司全年营收重回千亿以上，净利润同比翻了超过一倍。
歌尔这两年在并购市场上的出手也不像一家传统代工厂的风格。收购Micro-LED显示技术企业，花19亿多拿下上海奥来补光学模组能力，2024年全年研发投入突破45亿元，新增专利超过两千项。每一笔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把自己从＂帮别人拧螺丝的人＂变成＂提供别人造不出来的核心部件的人＂。
而当年抛弃歌尔的苹果，也在不声不响地回头了。中国质量认证中心披露的信息显示，Vision Pro外接电池的代工名单里新增了歌尔。苹果给回这张订单不是出于旧情，是因为在精密电池封装和成本控制上，歌尔的方案通过了它出了名的严苛验证体系。
到了2026年，歌尔的客户名单已经跟三年前截然不同。Meta的VR头显和AI眼镜、苹果的Vision Pro配件、小米首款AI眼镜，来自不同阵营的订单同时在产线上跑。第一大客户的销售占比降到了32%左右。从把身家性命绑在一棵树上，到同时给几个互为竞争对手的巨头供货，这种位置的微妙变化意味着歌尔开始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议价筹码。
歌尔这三年半走过的路，本质上是中国消费电子制造业正在经历的一场集体转型的缩影。从靠低人工成本接全球组装订单，到被迫向上游攀爬，去掌握光学、声学、微电子等核心环节的自研能力。中间要跨越的不只是资金和技术的门槛，还有被大客户一脚踢开时那种切肤之痛带来的战略觉醒。
能不能在牌桌上坐稳，不取决于对面坐着谁，取决于你手里的筹码别人拿不走。歌尔用上千亿市值的蒸发和三年的艰难爬坡，把这句话写成了一份所有中国制造企业都值得反复翻看的实战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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